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忧伤的美

文/胡国华
总觉得高深莫测的艺术有时离我也不那么遥远,尽管我一直知道我连艺术殿堂的门槛在哪个方位还不明了,只是有时不自觉地似乎就想到了些什么。有一次,在清冷的月光下,慢慢地踱着,不高的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斑驳的月影,寂静得让人觉得天地间似乎没有他物,除了我和樟树和月光,这时,便自然而然地哼着脑海深处的调子。我当时根本就没在意是什么调子,而且似乎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,全世界的律动也跟着瞬间静止,只有哼着的《二泉映月》异常悲伤而安静,无助而安详。那时候,似乎只有这首曲子才能配得上这静谧,也只有我此时的哼唱才让灵魂异常的空灵。
不过,可能于我而言,也只能如此了,再要有所进步,就不是我的事了。古今中外那些智慧的艺术家们毕其功而为之,便以他们创造的方式存留于世,让我心怀仰视而偶尔阅览了。梵高和八大山人这么两位国籍不同、时代迥异的盖世艺术家,却让我有比较的冲动。
初识八大山人,应该是在初中的美术课上,一幅《荷花》的画,下面一段简短的介绍。年少时哪读得懂那看似随意散布的墨荷啊,只觉得荷叶是痛快淋漓的,而荷花却是有意躲闪的,荷杆是扭曲狰狞的,直观上总觉得那不正常,因为不像。在少年的眼里,丑陋极了。简介的文字也完全没有留下印象,只记得他的原名叫朱耷而已。高中时,和几个同学去春游,到高安与奉新交界的八佰洞天去探幽,走过曲折幽深的许多山路,初次看到粗如胳膊的映山红,在稻田向山边的略阔处竖立着两根石杆,我很纳闷它们是干嘛的。听同学解释,原来这两根石杆是大石门的框,门框的中央原有雕刻着“八佰洞天”的大理石镶嵌,现在居然只剩下两根石杆了,杆上的对联早已斑驳,应该还能依稀辨识,但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。
进去以后的山洞,据传就是八大山人读书的地方。石洞幽深,寒凉彻骨。本来骑车出了一身大汗的我们,一进去就汗粒全收,有阴森的意味。由于长年失修,大理石之间的空隙里被沙土充塞,地下的方砖也似有若无。我胆大一些,除了在山洞的主体里转一转外,我还找了一个略大一些的侧洞试了试。初始还能直立,不到两米,便半弯腰了。五六米后,便只能爬了。那时,我很纳闷,一个人要到这个地方生活、读书、画画,得有多大的毅力和韧性才行。
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,到南昌青云谱去参观“八大山人纪念馆”,在馆员的讲解下,才对他的生平有了个大致的了解,无非也就这么几个印象:前朝王室,乱世进入新的朝代,一生颠沛,装疯佯狂始能保全性命,又特立独行,才学其高,不求闻达始得专心求艺,因此留下无法模仿的艺术精品,诗书画皆绝。我仔细观赏,但终因才疏学浅,确实无法理解讲解员所说期间奥义,只留下几幅让我心灵为之震撼却又难以理解的画而已。
对于梵高的认知,过程就更简单。高中美术课本上好像只有两幅作品《星空》和《向日葵》,油画我就更难理解了,只觉得很怪,然后就是长长的空白。再然后就是会在各种媒体上偶尔看到其画作屡创新高,那价钱是我辈无法直视的,因此也偶尔看看有关他的介绍,才逐渐知晓个大概。荷兰画家,后印象派代表人物,主要作品《星空》《向日葵》《有乌鸦的麦田》等,37岁死于自杀。生前默默无闻,死后作品却被全世界追捧。也似乎仅此而已。
忽然有一天,拿着《散文·海外版》读关于陕北“塬”的文章,脑海里居然同时跳出这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来,而且越积越多,充塞无余。遂放下杂志,到手机百度里搜索一下两人的资料及评论。让我震惊的是,两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但偏偏我就会在看毫无关联的散文时跳出他们来,让我唏嘘不已。我重新审视两人的作品,似乎读出了两个词来:惶悚与忧伤。
八大山人的作品里很少看到成双成对的物事,特别多的是一只鸟,一块石,一条鱼,一株竹,一棵草……但总孤傲、倔强,在纸上一站,眼里的神色总是绝望而令人心碎的。那鸟,莫可名状,灰不溜秋,样子奇丑,姿态瑟缩;脚下所倚之石,怪状嶙峋,上大下小,有随时倾覆之态;那鱼,平躺于画纸中央,旁无一物,身上斑点,似疤如疮,孤苦伶仃,无水依傍,圆睁惊恐之眼,对身边世界多所愕然;那竹,总是极少,常见一株,斜欹而无根,竹叶也极省俭,似发育不良竹枝裂断;即便是草,也似乎只是为了要有那么一棵,才在极不显眼之处散布;那荷呢,倒有几盖,但在画纸上总不协调,总疑心他栽下去的就是残荷了,从没开过荷花似的;至于荷竿,很难从水面挺立而出,多在中间折伏,如齐腰斩断,又如重物压弯。总之,看完了全部的画作,你不会有欣喜之感,只是觉得大石压胸,透不过气,从纸面传过来的只有萧索、荒凉、惊恐、不安、疑惧,任再豪爽之人,亦难展颜。
时想,设若林黛玉有机会一睹,当涕泪涟涟,无法抑止。考教他的身份,便释然了。前朝皇室,必是新朝绞杀对象,无论身居何处,皆似有千百双眼睛盯着,你只看那鸟即可,皆弱小而为鹰隼之食,无完巢,无饱腹,无相知,挣扎求生之状,乞怜求活之心,飞出纸面而来。那字极好,诸体兼备,笔力雄健老到,浑不似画之惶悚,收放自如,线条巨美,二者反差极大。
而梵高之画,印象特别深的是色彩艳丽、热烈、灿烂,甚至让人找不出词语来形容,构图时而简单,时而繁复。简单到令人惊奇,繁复到使人缭乱。时空在画布上交错,人事在色彩里凝固,生命的形态总让人觉得局促而富于想象,灵魂的脉动似乎潜藏在画布的深处。我常想:梵高眼里的俗世到底是什么?怎么就让他难以用言语来表达到无以复加的?苦闷的忧伤至多让眼睛失去光芒,也不至于在割掉一只耳朵后还选择两次饮弹直至身亡。有梦想的星空哪儿去了?那长成浪花形状的星空啊,逼仄出俗世的与人为恶的本质来。那块有乌鸦的麦田里,他看到的怎么就不是收获的喜悦,而是万物贫瘠的寒凉?而他心里的向日葵长在花瓶里,或者换另一种说法,只有长在花瓶里才如此蓬蓬勃勃到灿烂奢华。
或许就像我在这特定的时刻跳荡出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,正似猫爪一般尽力抓着我的心,更像两把利剑刺穿我世俗的心灵。
我们都在俗世里无比快乐地度日,在春华秋实里品尝得意的欢乐,至多在失意里把酒言哀。如果偶尔看看那些和他们一样忧伤的灵魂,世界应该会更美好一些,就算世间少了一些这样的作品,也是在所不惜的。